玛丽亚-索:我的驯鹿我的梦想

8月20日,有“中国最后一位女酋长”之称的玛丽亚-索溘然长逝,享年101岁。她家人在讣告中说,她是在她钟爱的驯鹿边去世的。

玛丽亚-索是鄂温克人,是茅盾文学奖获奖小说《额尔古纳河右岸》主人公的原型。她毕生都和她的族人生活在敖鲁古雅使鹿鄂温克部落,那里位于我国呼伦贝尔草原和大兴安岭的交汇处,是环北极地区泰加林带最南端的山林。而她的部落是中国最后一支使鹿部落,当丈夫去世后,因擅长打猎和管理族群,玛丽亚-索成了女酋长,直到她生命尽头。

生活在内蒙古大兴安岭地区的驯鹿,是全球地理纬度最低,最靠南端的驯鹿种群。这里的鄂温克猎民世代饲养驯鹿,玛丽亚-索的一生也都在与驯鹿打交道。她曾说:“我们是个弱小的边境民族,是靠打猎过来的,祖祖辈辈生活在大森林里,守着山林。我们有自己的传统,有猎枪,是中国唯一养驯鹿的民族。跟别的民族不一样,我们应该保护自己民族的东西。”

2007年,纪录片工作者顾桃来到敖鲁古雅拍摄纪录片《敖鲁古雅·敖鲁古雅》,片中记录了这支部落的日常生活,他们的生活方式,和逐渐消逝的民族传统。

近日,与纪录片同名的摄影日记出版了。经出版社授权,澎湃新闻摘录了本书结尾处玛丽亚-索的自述,记下了她在激流河边的一生。

《敖鲁古雅·敖鲁古雅》;顾桃/著;北京联合出版社·乐府文化;2022-7

我在激流河边出生,就是这条激流河,我从来也没离开过它。今年,我快八十岁了。小时候,我家的驯鹿少得可怜,只有一头。每次搬家的时候,大人背东西,孩子跟在后面,从这片林子走到那片林子,不管是下雨,还是下雪,那些情景我记得特别清楚……那仅有的一头驯鹿真是我们家的宝贝。

我爸爸是非常好的猎手。每次爸爸打着野兽,孩子们就去背肉,我们是吃肉长大的。我们兄妹十个,就我一个女孩儿。现在,就剩下我一个了。我从小就盼着有那么一天,驯鹿的头数能一下子多起来。

从能牵鹿开始,我就跟着父母出去打猎,帮着喂鹿,给大人们架火、打水、煮肉。后来又学会做鞍子、做鞋、做兜、熬皮子……现在还能做这些活儿的人不多了,也就是我和芭拉杰依了。我现在用的针线包,桦皮“邦克”(盛碗筷用的盒子)都是我二十岁出嫁时的嫁妆,姑姑做给我的。为了做“邦克”,爸爸特地为我剥了厚厚的桦树皮,这个“邦克”一直到现在我还在用。我都这么老了,看见这些东西还能想起我的家里人来。爸爸给我做嫁妆的那些器物上的花纹,都是用骨头一点一点砸出来的,一次也就能敲出一个眼儿,里面用的是桦木片,轮廓是爸爸整的,花纹和皮带子都是姑姑给做的。出嫁的时候,家里给了我六头鹿做嫁妆,家里一共也就十几头鹿,在当时已经算是相当好的了,好多姑娘都没有鹿做嫁妆的。

我男人比我大二十来岁,是爸爸做主把我嫁给他的。他叫拉吉米,非常能干,是个有名的猎手。他能找驯鹿,很顾家,还听话。

年轻时我跑得可快了。抓小鹿的时候,我跑得飞快,连男人都佩服。有些出生不久的小崽不让人碰,疯跑一气,我就能追上,猛地抓住后腿拴好,等把大群赶回去后再去取回来。四十多岁时,是我的鹿最多的时候,多得怎么抓都抓不过来,眼睛能看到的范围内都是鹿,什么样的小崽都有,它们身上的花纹也都不一样。我跟小鹿赛跑,最后还是把它撵回来。每当下多多的小鹿羔时,就是我觉得最幸福的时候了。

以前搬家根本不用车,东西绑在鹿背上,一趟就搬过去了。有了驯鹿,鄂温克族人才能过得踏实。每次搬家十五头就差不多了,人骑的鹿打头,粮食、撮罗子、衣服等等都叫驯鹿驮着。有一年雪灾,雪有一人深,驯鹿在雪里走,只露一个小尾巴。人就把树伐倒,让鹿吃树干上的苔藓,就这样,一头鹿都没有死。那时我八岁,所有的人都穿着雪板走,雪板是用樟松、桦木做的。那个冬天很长,差不多有小半年的时间。虽然那时驯鹿很少,但是为了鹿,就得不断地找苔藓,不断地搬家。

人会懒得干活,驯鹿就不会懒。以前没修公路的时候,外地来了客人,我爸爸就牵着驯鹿去一个叫十八站的地方,领着他们把猎点挨个地转。我的驯鹿可以自己漫山遍野地走。为了找驯鹿,我曾经在林子里走过好几天。现在苔藓少了,驯鹿走得更远,更难找回来。现在砍林子砍得多了,动物也少了,苔藓也没了,想要搬家,但是没有好地方去了。

除了打猎,过去的人从来不杀驯鹿,也不吃,就算有些死了,被野兽祸害了,也都不吃。那个时候,猎物非常多,自己想吃什么就去打,一会儿就打回来了。有枪就有了武器,什么都能办到。带着枪出去一天,什么都能打到。原先,驯鹿死了都是风葬,舍不得让它烂了。看到在外头死的驯鹿,就是病死的也都要风葬,做个架子把它搁到上面去,为的是不让它烂了或被别的野兽吃了。

这些年才开始吃驯鹿了,但是我到现在也不吃驯鹿肉,自己家养的东西怎么能舍得吃呢。

每年春季开始接羔。五六月份,驯鹿就产羔了。这个季节,女人们都非常忙碌,虽然很忙很累,但是很开心。每天都要出去找鹿,看看这个鹿下了什么样的羔,花的了,黑的了,非常开心。牵着大鹿走,小鹿羔子就在后面跟着。刚生下的小鹿羔子,人不能碰它抓它,要不然它妈妈就觉得它被弄脏了,有别的味道了,会不要自己的孩子。驯鹿自己在林子里走,随便哪里都能下羔,人就到处去找。有的过几天以后,大鹿领着小鹿回来了,这个时间最忙的就是找鹿。

找鹿要看鹿往什么方向走,沿着蹄印去找。一路上什么都能看到,棒鸡、熊、兔子,秋天能看见灰鼠子。带着列巴背着枪走,在路上能打到啥就吃啥。打到大猎物时,就要找着驯鹿给驮回来。找驯鹿找不到是不会回去的,晚上就在林子里笼一堆火,就这么过夜了。打猎也是这样,找驯鹿也是这样。找驯鹿的活是男人也做,女人也做的。

以前搬家,都是看哪里猎场好,主要是找灰鼠多的地方搬,还要有水,有烧柴。那时候林子好,灰鼠有的是,冬天我们一边搬家一边打灰鼠,用灰鼠皮换吃的用的东西。我姑姑一天打过三十只灰鼠,她也打犴。那时候,不管男女都能使枪。说起来,狩猎离不开驯鹿,冬天雪深的时候,骑着驯鹿去打灰鼠。我有一头坐骑,它很懂我的心思,我撵驯鹿的时候骑着它,木棍朝左边指,它就往左边拐,木棍朝右边指,它就往右边拐。当初,为了驯服它,我的腰部摔伤了。我驯的驯鹿,不管多深的雪都陷不住它。

夏天搬家的时候,一定要在有“拉不卡”的地方安营,只要有烟,蠓蚊、小咬这些昆虫就不来了。在森林里我们用火十分小心,从来没有着过大火。出去狩猎的时候,也要有人专门看着火的。不抽烟当然也是为了防火。以前老一辈人抽烟袋锅,那种烟袋锅不抽自己就灭了,又防火又省烟。点蚊烟的时候用“拉不卡”来熏的。烟越大越好,还能防火。真着起来的话,用水扑不赶趟,用那种苔藓一下就压灭了。

有一次,我们要搬家,选好地方以后,就回去牵驯鹿,路上遇到了熊,一巴掌就拍死了一头鹿。我们开了枪,很害怕,子弹从狗的鼻子前面过去,把狗吓得够呛,但是熊一点都不在乎。当时我们只有三颗子弹,把熊打倒了,但是不敢过去,就绕开到猎点上,把鹿牵回来。当时驯鹿还在那里待着呢。第二天我们再去看熊,已经不见了,应该是走了。就那一次看到,熊把鹿拍死后还要埋在土里。那只被拍死的驯鹿就是我的。

驯鹿生病咳嗽的时候,我们就要熬一锅草药,挨着个喂给它们喝,不咳嗽的也喝,特别管事。岁数大有经验的猎人都知道用什么药。驯鹿有时也能在林子里找草药吃,吃苔藓和蘑菇之外,也吃桦树叶、嫩草、节骨草。它吃的草挺多,自己就能挑出来吃什么不吃什么,吃的最多的还是苔藓,秋天最爱吃的是蘑菇。

早先,鄂温克族打猎要在碱场下地箭,野兽来舔碱就被地箭射中。这样常常把野兽打伤。夏天,要划着桦皮船去河里叉鱼,河里的鱼很多。那时候,家家都有鱼叉,鱼叉是用自己的小铁匠炉打的。在我的记忆里,我们一直有枪使,男人们也常用地箭打野兽,用鱼叉叉鱼。阿龙山有岩画的地方,那个河湾里有个“赫晕”(深潭),冬天,你一凿开冰,鱼就一条一条往上蹦。

孩子大概十岁的时候,就开始漫山遍野跟着大人去打猎,能找到灰鼠特别高兴。我头次打到的是灰鼠。鄂温克族把冬天叫“打灰鼠的季节”,整个冬天鄂温克族人都在牵着驯鹿搬家,哪里有灰鼠就搬到哪里。二十多年前,有一次猎狗把一头驯鹿圈住了,在林子里叫个不停,当时我们正在搬家途中,我丈夫拉吉米说:“你去吧。”我就过去用小口径枪把这头驯鹿打倒了,我打了四枪。

从我记事起,鄂温克族人就使用“别日丹克”枪,还有“乌日木格得”单子枪。后来,也有了“九九”“七九”,也有日本人的“三八”。解放后,给了“七六二”“半自动”。我们用的猎枪基本上都是自己买的,毛主席在的时候还给我们发了枪,大家都有,自己买子弹。也用灰鼠皮从俄罗斯人手里换。最好用的枪还是“半自动”。

过去我们人心齐,也不生气,过得很愉快。那时候有一个孟乡长,特别关心我们鄂温克族猎民,有点啥事就到我们山上,跟我们一块吃一块住,一块搬家,找驯鹿。以前逢年过节当官的都来看我们。1992年,政府给每家发了一顶新帐篷,包括现在的铁皮炉子,这种棉帐篷比撮罗子好,热得快,保温。撮罗子容易把被子烧着。现在这样的帐篷已经用了十几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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